马库拉先是试探性地问一个人董事,重新归来苹

2019-11-16 00:36栏目: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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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日

1997年7月4日,星期五,美国独立日。不得不说,这一天对美国乃至整个地球,都是一个相当神奇的日子。

这一天,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火星「探路者」号无人探测器成功登陆火星,还释放了人类派往火星的第一部火星车。虽说没看见操火星语、用火星文的智慧生物,火星车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了古代洪水冲刷的痕迹。有水,就可能有生命。至少,那些整日里幻想和地外文明套近乎的科幻迷们又多少有了些可资炫耀的科学实证。

这一天,亚洲金融危机刚刚爆发不久,金融灾难像后来的印度洋海啸一样依次席卷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乃至日本、韩国……由此引发的东南亚经济衰退逐渐向欧美蔓延,美国股市从当年下半年起,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都处于大幅震荡之中。

这一天,关心高科技板块的美国人发现,一只本来就在低位徘徊的股票从上午一开盘就不断探底,连续创造12年来的新低。不足14美元的股价触目惊心,让这家经营20余年的电脑公司市值蒸发殆尽。事实上,这只股票从1996年年初就呈现一溃千里的架势,从将近50美元狂跌下来。这个时候,许多分析师甚至连预测这家公司何时倒闭的心情都没有了。

如果这家公司真的因此而倒闭,毫不夸张地说,今后十几年里,地球人的历史、地球人的生活方式都将受到严重影响,其严重程度,足以和火星探测或是金融危机对世界的影响相提并论。

这家电脑公司有一个既好听又好吃的名字──苹果。

星期五下午,苹果公司的所有董事会成员都急得冒汗,恨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公司股价提上来──只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人叫吉尔·阿梅里奥(Gil Amelio),是董事会1996年2月请来扭转公司败局的「救火队员」,时任苹果公司的首席执行官(CEO)。

作为负责公司运营的最高领导,这位阿梅里奥老兄的确沉得住气。一边是几近崩盘的股价,一边是悠闲的独立日假期和温馨的家庭生活。就在这火烧眉毛的紧急关头,这位老兄竟然带着老婆孩子媳妇女婿孙子孙女亲戚朋友十几口人跑到内华达州的太浩湖度假去了。

就在阿梅里奥一家子在太浩湖享受水上快艇、烧烤和葡萄酒的乐趣时,苹果公司的几位董事正在电话会议中紧急磋商。公司的首席财务官(CFO)弗雷德·安德森(Fred Anderson)在事实上起了牵头人的作用。他直截了当地对几位董事说:

「已经快降到13块钱了,再跌一点点,账面上就要资不抵债,我们恐怕就要谋求破产保护了。你们想眼睁睁地看着公司陷入绝境吗?想想办法吧!」

「吉尔呢?我们的CEO在哪里?好歹要召开董事会议研究对策呀。」一位董事焦急地问。

「我们的CEO先生貌似还在内华达州,和他的家人在一起。」

「家人?度假?天哪!」可怜的董事们虽然隔着电话线,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多半都被雷得外焦里嫩,就差没有以头抢地了。

「不能等他了。」安德森对自己的CEO彻底失去了信心,他果断地说,「在公司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吉尔没有尽到一个CEO应尽的职责。」

就这样,从独立日当晚开始,董事们在阿梅里奥缺席的情况下,连续召开了36小时的电话会议。36小时!即便中间有休息时间,还是很佩服当时的董事们连轴转的恒心和毅力。不是被内外交困的糟糕局面逼急了,谁愿意大周末的开36个小时的电话会议呀!

能逼得董事们召开36小时的马拉松会议,自己却在和家人度假,无论阿梅里奥先生此前为拯救苹果做过多少努力,就凭这一点,他也足够被董事会解雇了。换掉苹果公司的掌舵人,成了此次董事会议最容易达成的共识。

不容易达成的共识有两个,一是如何对阿梅里奥先生说再见,二是阿梅里奥走了之后,谁能来接苹果这个烂摊子。

其实,苹果历来有临阵换将的传统,业绩下滑时请CEO走人在这里并不是头一遭。无论是阿梅里奥还是他的前任,相信他们走马上任时,心里都仔细掂量过坐到这把交椅上的风险。这就像欧洲大牌足球俱乐部的教练,上任时看似风光无限,只要球队成绩不好,随时都有被炒掉的可能。

公平地说,阿梅里奥的CEO生涯也并非一无是处,这位上任才500多天的「救火队员」确实为拯救苹果做了不少努力,像裁员、部门重组、砍项目这些常见的休克疗法,该用的他也都用了,但就是不见成效。他自己坚信,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他的救亡计划终将获得成功。但董事会没有这样的耐心,股市也缺乏足够的宽容。

星期天早上,还在度假的阿梅里奥接到了公司董事埃德·伍拉德(Ed Woolard)的电话。据阿梅里奥所知,伍拉德这一周正在英国观看温布尔登网球赛。但阿梅里奥并不知道伍拉德也远程参加了董事会议,他接电话时甚至还纳闷,有什么急事,非要从英格兰大老远打电话过来呢?

伍拉德开门见山地说:「吉尔,董事会刚开了36个小时的电话会议。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阿梅里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自己可能被解雇的命运。不过,他还是在电话中反复向伍拉德申辩,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拯救苹果。他甚至觉得,苹果在最近一个季度已经露出了转机,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扭亏为盈。

伍拉德可没给阿梅里奥太多申辩的机会。他对阿梅里奥说:「吉尔,市场和销售并非你的特长。我们想找一位精通市场营销的人来领导公司。」

精通市场营销的人?阿梅里奥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一个萦绕在他身边长达半年之久的人影这个时候正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下意识地追问道:「埃德,都有谁知道这个决定?」

「嗯,当然,所有董事会成员都知道了,」伍拉德在这里明显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哦,史蒂夫·乔布斯也知道。」

「史蒂夫·乔布斯也知道?」阿梅里奥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伍拉德说出这个名字,还是觉得自己恍惚是在做梦。

给我90天时间

苹果公司的董事们可没给乔布斯那么多思考和犹豫的时间。在独立日周末的36小时电话会议中,董事们一致决定阿梅里奥必须下课。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谁能接替阿梅里奥?谁能让苹果绝境逢生?

许多人想到了乔布斯。

当时的董事会主席是迈克·马库拉(Mike Markkula)。1985年,正是因为马库拉坚决站在与乔布斯势不两立的斯卡利一边,董事会才作出了放弃乔布斯的决定。马库拉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乔布斯不是那种宽宏大量、过往不咎的人。12年前的过节,可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一笔带过的。

据一位亲历那次36小时电话会议的董事向我们介绍,在董事会上,马库拉先是试探性地问一位董事,问对方是不是愿意暂时接任公司CEO的职位。这个提议被对方婉言谢绝了。

这时,有一位董事谨慎地问马库拉:「那么,要不要请乔布斯出山,让他来当CEO?」

马库拉陷入了沉默。他曾与乔布斯共事多年,他当然知道,乔布斯在市场和销售方面的天分在这个地球上无人能及,多半能帮助苹果扭转颓势。但同时他也深知,乔布斯在管理上简直就是一个麻烦制造机。12年前,还是同一个乔布斯,在公司内像离了紧箍咒就不受约束的孙行者一样,将产品团队之间的关系搞得乌烟瘴气。那时,乔布斯的任性与狂妄直接导致了他与斯卡利之间的矛盾,为他被公司驱逐埋下了祸根。

这样一个让人爱恨交加的怪才、鬼才,是不是真的适合出任苹果的CEO?马库拉没有答案。在离开苹果后的12年里,乔布斯会不会比以前更加成熟了?也许,乔布斯不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和肆意妄为了?马库拉也没有答案。

但无论如何,苹果急需一位有市场和销售才干的CEO。股价即将跌破13美元,公司马上就要资不抵债,马库拉这时无暇多想,也不会有几个职业经理人肯在这个时候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对董事会而言,如果这是一场赌博,那至少应该把赌注押到一个对苹果有感情的人身上。在所有可能的人选里,没有人比乔布斯更热爱苹果,更希望看到苹果走出困境的了。

「好吧,」马库拉终于下定了决心,「至少在目前,乔布斯是最好的人选。不过我相信,他和我之间的裂痕很难修补,如果我是董事会主席,他是不会愿意出任CEO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这样吧,」马库拉语气淡定,却难掩怅然若失的心情,「你们去找乔布斯,如果乔布斯同意出任CEO,我就主动辞去董事会主席的职务,并且退出董事会。为了苹果,只要乔布斯回来,我就走。」

就这样,一位董事拨通了乔布斯的电话,劝说他回来担任苹果公司的CEO。

电话里,乔布斯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很抱歉,我不觉得我能拯救苹果。苹果已经快完蛋了。现在的苹果,既没有好的产品,管理也一团混乱,除了还剩下一个有点儿影响力的品牌以外,苹果什么都没有了。」

「你知道吗?」这位董事问乔布斯,「如果你不回来,不做一点什么的话,股票还会继续下跌,马上我们就会资不抵债,就不得不考虑申请破产保护了。而且,甲骨文(Oracle)公司的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一直虎视眈眈,要收购苹果。想一想吧,这是你亲手创建的公司。公司状况再差,也还算是你的孩子呀。你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流离失所吗?」

乔布斯似乎被说动了,他沉吟了片刻才回答道:「我需要想一想。」

「可是,时间不等人呀。」董事在电话里着急地说,「只要你答应出任CEO,公司的股价就一定能回升,我们就有机会、有时间拯救公司。」

「我还是要想一想。」乔布斯依然冷静,「而且,我需要和我太太商量一下。」

第二天,乔布斯在电话里说:「我太太并不认为我出任苹果CEO是个好主意。我自己也还是担心,苹果是不是真的有未来。」

「可是,作为你亲手创建的公司,至少应该尝试一下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热爱苹果了。也许,哪怕先尝试一小段时间?」

「不,我不想当CEO。」乔布斯说。

「那……我们换个方案如何?就临时过渡一下?比如,你来当临时CEO,直到我们找到合适的CEO人选为止,怎样?」

「临时CEO?嗯,这个主意可以考虑。」乔布斯又思考了好一阵子才说,「好吧,请给我90天的时间。我想看一看,苹果是不是还有救。」

「你所说的90天,是说你万一想放弃的话,会提前90天给我们通知对不对?」董事迫切希望进一步澄清乔布斯的承诺,「如果苹果有救,那么,你就始终是我们的临时CEO,对吗?」

「对。」乔布斯肯定地说。

1997年7月9日,阿梅里奥正式从苹果离职。8月6日,苹果公司宣布史蒂夫·乔布斯进入董事会,出任公司董事。马库拉等人辞去董事职位。包括甲骨文公司的拉里·埃里森在内,多名新成员进入董事会。9月16日,乔布斯被公开任命为苹果公司的临时CEO。随着这一系列消息的公布,苹果的股价震荡上扬,公司暂时摆脱了濒临破产的尴尬境地。

曾一手创建苹果公司并缔造个人电脑神话的乔布斯,终于在被迫离开苹果12年后,重新接管了这艘在沉没边缘挣扎的巨轮。请记住1997年的夏天。这一年的夏天,帮主归来,国王归来,皇帝归来!

当然,归来并不等于成功。摆在乔布斯面前的,仍然是一个看上去无药可医的烂摊子。就像1815年逃离厄尔巴岛并成功返回巴黎的拿破仑皇帝那样,虽然回归之路无比顺利──只要拿破仑来到阵前,前来堵截他的士兵就纷纷倒戈──但成功的回归并不代表着真正意义上的东山再起。1815年回到皇帝宝座的拿破仑只重温了100天的帝国梦,就在滑铁卢一败涂地。乔布斯一定熟悉拿破仑复辟和再次退位的故事。虽然乔帮主重新掌管了苹果王国的最高权力,但他该如何拯救苹果,才能避免重蹈拿破仑皇帝的覆辙呢?

濒临绝境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本书的开头。

1997年夏天,重新回到苹果的乔帮主被董事会任命为临时CEO。

我们已经知道,那时的乔帮主差不多是这个星球上最纠结的人。一方面,苹果内忧外患,濒临破产;另一方面,曾被苹果无情抛弃的乔帮主,在12年的漂泊后依然痴心不改,钟爱着苹果。

就算乔帮主是神,在1997年夏天,他也不过是个刚刚与昔日「恋人」破镜重圆,却对未来充满迷茫,进退维谷的神。

1997年,硅谷编辑迈克尔·墨菲(Michael Murphy)说:「苹果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救星,这个人必须同时是伟大的管理者、预言家、领导人和政治家。惟一称职的人,也许就是耶稣,不过他在2000年前已经被钉在十字架上了。」

西部数据(Western Digital)公司CEO查尔斯·哈格蒂(Charles Haggerty)则揶揄说:「苹果还有救,但你得把上帝请来。」

但我们也已经知道,在那之后的10年里,苹果经历了一个神妙奇幻、举世瞩目的复活历程。如果接连出现在世人面前的iMac、iBook、iTunes、iPod等神奇产品还不足以撼动整个世界,那么,2007年,距乔布斯回归整整10年后,苹果直接「砸」在这个星球上的iPhone手机,就是那枚宣告乔帮主重新君临天下的重磅炸弹。

2010年5月,苹果超越微软,成为地球上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无可争议地回到了IT霸主的宝座上。

真的,也就是10年的时间,乔帮主做到了只有上帝和耶稣才能做到的事。

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苹果是一家以乔布斯的回归为分水岭的神奇公司。

乔布斯回归前,苹果的常态是隔三岔五地炒掉自己的领导人;乔布斯回归后,苹果的常态是隔三岔五地发布震惊世界的产品。

1981年,苹果请来的第一个职业经理人迈克·斯科特用黑色星期三大裁员为自己的苹果之路画上了惨淡的句号。1985年,Macintosh销售危机让CEO和创始人反目成仇,乔布斯被斯卡利驱逐。可乔布斯的离开并没有改变苹果CEO的悲催命运。除乔布斯以外的苹果历任CEO里,其实斯卡利还算得上是命最好的一位。

乔布斯离开后,斯卡利在技术上更多依赖来自施乐的两位计算机科学家──阿兰·凯和拉里·特斯勒。在产品销售上,斯卡利除了继续保持苹果在教育市场的主导地位,也尝试向出版、设计等专业领域扩张。

1989年9月发布的Macintosh Portable便携机,似乎给委靡不振的Mac电脑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销售形势一度复苏。1991年10月,苹果发布真正意义上的笔记本电脑PowerBook,拉动苹果电脑的市场份额小幅回升。从1989年到1991年这段时间,虽然在正面战场不能和微软、IBM阵营抗衡,但斯卡利还是凭着出色的迂回战略,把苹果带入了自Apple II王朝之后的又一个黄金时代。

看着公司小有起色,斯卡利开始飘飘然起来。他觉得,即便没有乔布斯,他斯卡利也可以做一些乔布斯曾经做过的,用技术改变世界的「大事业」。

斯卡利很快发现了「改变世界」的机会。苹果工程师史蒂夫·萨科曼(Steve Sakoman)正在研制一款只有一本书大小的电脑。斯卡利眼前一亮:如果当年乔布斯和沃兹把电脑变成一个纸箱子大小就足以改变世界,那么,我斯卡利如果能把这款书本样大小的电脑推向市场,不就比乔布斯更伟大了?

斯卡利安排苹果研发中心ATG的创建者拉里·特斯勒负责这个项目,还给这款书本大小的产品取了一个科学家的名字──牛顿(Newton)。

1992年1月,在拉斯维加斯的美国消费电子展(CES)上,斯卡利在讲台上学着乔布斯当年的模样,向公众隆重介绍了牛顿的产品概念。斯卡利把这种全新的产品概念称为个人数字助理(PDA)。

站在讲台上,斯卡利兴奋莫名。他激动地告诉大家,PDA将彻底改变人们对电脑的理解,也将开创一个全新的市场。在不远的将来,人们可以利用这些体积小巧,甚至可以塞进口袋的电脑,随时随地连接网络,处理个人事务,或者办公、听音乐、玩游戏、看电影。斯卡利还声泪俱下地作出了一个也许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极品预言:

「PDA所开创的市场,在不远的将来,将达到3,500,000,000,000美元的规模!」

没错,我们没有听错,也没有数错。斯卡利说的是一个3.5万亿美元的天文数字!

从某种意义上讲,斯卡利的预言并没有错。他所发明的PDA概念在几年后由一家名为Palm的公司发扬光大,生产出了销路不错的PDA电脑。但Palm只红火了几年,PDA的概念就被智能手机所涵盖。黑莓等智能手机的兴起让PDA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又过几年,风水转回苹果。无论是惊世骇俗的iPhone,还是头一年就卖出1000万台的iPad,骨子里其实都残存着一些PDA的遗迹。

斯卡利的错误在于,他在一个不正确的时间,用了一个不知所云的天文数字,试图预言一个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机遇。牛顿上市后的惨淡业绩和斯卡利信誓旦旦预言的3.5万亿市场规模相差实在太远,以至于公众和媒体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斯卡利是个头脑清醒的人。

《商业周刊》撰文嘲笑斯卡利所吹嘘的PDA市场只是一个虚无的泡影:「PDA所代表的也许并不是『个人数字助理』(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而是『多半会再次悲剧』(Probably Disappointed Again)。」

1992年后,PC阵营越来越强,Mac在图形用户界面方面的优势逐渐被微软的Windows赶上,苹果重又跌入低谷。困境中的斯卡利甚至想过把公司卖给IBM或AT&T,但合作谈判都无疾而终。

1993年,苹果裁员2500多人,整个公司薪水冻结,又一个冬天降临。在苹果,这通常预示着,又有一位领导者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6月,斯卡利被解除了CEO职务,内部提拔的迈克尔·斯平德勒(Michael Spindler)成为新任苹果掌门。

斯平德勒是个身高体壮的德国人,因为可以连轴工作不休息,人送外号「内燃机」。可勤勉不一定代表有才,拼命往往是无能的同义词。斯平德勒也许懂些产品和销售,但几乎不懂什么技术,对管理和运营也笨手笨脚,常常顾此失彼。他还不喜欢像乔布斯那样在媒体和公众面前展示个人魅力,反倒是一遇到棘手的事情就浑身哆嗦,一站到讲台上就背脊出汗。

斯平德勒当苹果CEO的几年里,微软借助Windows 95正式宣告了苹果在电脑大战中的败局。IBM、英特尔和微软阵营毫无争议地胜出,个人电脑的发明者苹果只能龟缩在7%上下的一小块市场份额里苟延残喘。

1995年,单单最后一个财季的亏损就达到6900万元。1995年,全公司45位副总裁里就有14位离职,更多的高管在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1996年1月,斯平德勒不得不再次挥舞起裁员的利刃,1300多名员工离职。

在苹果目睹了这一切的李开复评价说:「那时的苹果是一家失去灵魂的公司。乔布斯离开了公司,灵魂也就丢失了。惨不忍睹的财务报表,一项项有用的创新无法推向市场,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这伤透了苹果人的心。裁员的时候,很多员工都是流着泪离开的。」

风雨飘摇中,斯平德勒看似强壮的身体也最终垮了下来。心脏病和焦虑症折磨得他苦不堪言。同事们亲眼见过他在痛苦时两手抱头钻到桌子下面的场景。1996年1月,斯平德勒因为心脏病入院,医生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辞掉CEO的职务好好休息,要么在忙碌中等待心脏破裂的那一天。

斯平德勒掌舵的这段时间里,苹果也曾试图复制IBM PC的兼容机模式,授权一些电脑商生产Macintosh克隆机。但这努力为时已晚,克隆计算机不但不能帮助苹果扩大市场份额,反而转过来蚕食苹果自己的领地。

1996年2月的《商业周刊》这样点评苹果在个人电脑市场中的处境:「这一次,苹果失去了某些难以挽回的东西──那种使Macintosh卓尔不群的,曾领先时代的创新科技。数百万苹果用户还在坚持为苹果辩护,说Macintosh仍比普通PC机更出色。但是,微软不遗余力地改进Windows,以至于今天大多数新的电脑买家已经看不出PC和Mac有什么不同──除了苹果电脑更贵以外。」

Sun公司在那时已经虎视眈眈,妄图吞并苹果。从1994年9月开始,斯平德勒和IBM及Sun展开了认真的收购谈判,但最终都因为价格原因没有谈拢。

1996年1月23日的股东大会上,股东们集体要求斯平德勒辞职。马库拉还在言不由衷地为斯平德勒辩护:「董事会完全支持斯平德勒。」但就在几周后,董事会正式解除了斯平德勒的职务。那次董事会上,一位董事不顾斯平德勒严重的心脏病,激动地指着他说:「斯平德勒先生,到了你走路的时候了。」

赶走斯平德勒,董事会请来的「救火队员」就是本书第一章的主角吉尔·阿梅里奥。和斯科特一样,阿梅里奥也来自国家半导体公司。从1996年2月走马上任,到1997年7月被乔布斯取代,阿梅里奥的苹果CEO生涯持续了大约500天,是苹果历任CEO中最短的一位。

500天的「救火」经历就像一出戏,其间的波折起伏扣人心弦,但只一晃就匆匆结束。在后来的不少评论者眼中,阿梅里奥就像一个本领低微且不识时务的跳梁小丑,在500天的CEO经历里扮演的完全是为乔布斯回归跑龙套的角色。

实事求是地说,阿梅里奥在这短短的500天里,还是兢兢业业地做了一个「救火队员」该做的事情。他重新制订了苹果的战略计划,千方百计地节省开支,大规模裁撤缺少战略价值的产品,努力和微软等业界巨头搞好关系……如果看一看乔布斯成为临时CEO后所做的一切,人们也许会问,阿梅里奥在乔布斯回归前不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吗?为什么乔布斯成功了,而阿梅里奥失败了?

有时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即便做同样的事情,如果方式和风格不对,结果可能截然相反。阿梅里奥绝不是懒惰、愚蠢的CEO,只不过,他的行事风格与苹果的DNA格格不入,这直接注定了他500天后的悲剧结局。

上任当天,新CEO阿梅里奥就找到了当时负责公司最前沿的互动多媒体部门的李开复。听说当天互动多媒体部门要召开员工大会,阿梅里奥坚持要求参加,并让李开复把会议的最后15分钟留给自己。

面对李开复的团队,阿梅里奥满怀信心地说:「不必担心,这家公司的境况比我以前从鬼门关里救回的那些公司好多了。给我100天,我会告诉你们公司的出路在哪里。」

李开复团队里一位名叫霍华德·格林(Howard Green)的经理举手问阿梅里奥:「那么,在最初的100天里,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呢?」

阿梅里奥的回答是:「保持现金流健康运转。」

没错,保持现金流健康运转,这不但是所有濒临绝境的公司都必须解决的第一要务,也是对一个新任CEO的起码要求。但苹果当时的病根是创新精神的缺失,对于这个根源问题,阿梅里奥可没有什么好办法。

陪同阿梅里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开复问阿梅里奥感觉怎么样。阿梅里奥傲慢地说:「苹果真是没有纪律,一点儿也没有。」

这番话让李开复莫名惊讶。阿梅里奥的自负、傲慢和隐隐露出的等级观念,都和苹果传统的技术文化背道而驰。阿梅里奥甚至要求李开复称呼他为「阿梅里奥博士」,这和大多数科技公司的员工彼此直呼其名的做法大相径庭。对这位苹果请来的大救星,李开复多了一分担忧。

接掌苹果大权的阿梅里奥一开始就抱怨苹果缺乏战略方向,他说:「苹果从来都没有过关于企业战略的正式描述。」

于是乎,阿梅里奥和自己带来的「智囊团」开始设计所谓的「战略计划」,却很少倾听苹果员工的想法,整个计划完全是纸上谈兵。100天后,当他把一整套战略计划抛出来时,没有人理解,也没有人支持。就算有人曾经对这位「救火队员」心存幻想,这个时候也早就掉头而去了。

在苹果现金流紧张,全公司节约开支的情况下,阿梅里奥竟然为自己装修了一个套间作为CEO办公室,里面还有私人的洗手间。这样,他就不用出来抛头露面,可以整日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当他的「孤家寡人」了。

除了无视苹果员工的建议,无法融入苹果的DNA,阿梅里奥对苹果的品牌价值也没有清醒的认识。当时,Mac电脑质量问题多多,连苹果传统的优势领域──学校都开始考虑转换到Windows平台。一些使用苹果电脑办公的大客户更是纷纷投向PC阵营。

有一次,苹果当时的董事会成员,华人企业家张镇中(Gareth Chang)急匆匆地打电话给阿梅里奥:「耐克公司正打算放弃Mac,换用Windows电脑。你得赶快给他们送一台最新的PowerBook 3400去,让他们看看,新的Mac电脑有多强大。」

广东快乐十分,张镇中同时希望,阿梅里奥能像以前的乔布斯那样,亲临耐克这样的大客户现场,用鼓舞人心的演讲重新拾回人们对苹果品牌的信心。

但在阿梅里奥心里,一家公司将几台办公用的计算机换成Windows电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至于烦劳他CEO大人亲自跑一趟。他拒绝了张镇中的要求,也同时失去了重塑苹果品牌的机会。

公司业绩继续下滑,阿梅里奥老兄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是将矛头指向了员工。除了继续大规模裁员以外,他还在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指着所有员工说:「该死的!拜托,你们别再让我为难了,好吗?」

1996年6月,实在无法忍受阿梅里奥糟糕管理的李开复辞掉了苹果副总裁的职位,就这样与当年年底回归的乔布斯擦肩而过。阿梅里奥来的时候,公司有40多位副总裁。500天后,其中只有不到20位还留在苹果。

被苹果解雇的阿梅里奥在1998年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书名叫《火线500天》(On The Firing Line: My 500 Days at Apple)。在这本书里,阿梅里奥将自己被迫离开苹果的主要原因归结为乔布斯回归后为夺回CEO大权,联合甲骨文的拉里·埃里森等人所实施的一系列「阴谋」。阿梅里奥在书中说:「史蒂夫·乔布斯对待我的方式让我懊恼,虽然我已经走出了这个阴影,但我永远忘不了所受的伤痛。对乔布斯来说,也许回到苹果并夺回权力可以让他心里因为1985年被驱逐而留下的坚冰最终融化吧。」

阿梅里奥的这一论调遭到了绝大多数当事人的质疑,他在书中所列举的许多事例都有刻意夸大、扭曲或编造的成分。一位亲历过阿梅里奥离职事件的苹果前董事对笔者说:「阿梅里奥那本书里,都是谎言。」

当然,阿梅里奥的500天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做了三件足以决定苹果历史的事情。

第一件,阿梅里奥入主苹果后,通过裁撤项目和削减开支,多少改善了苹果糟糕的财务状况,还请来了一位能干的CFO弗雷德·安德森。这些举措,至少将苹果从悬崖边缘拖了回来,避免苹果迅速走向崩溃。

第二件,阿梅里奥在与Sun公司继续收购谈判时,果断拒绝了Sun公司落井下石式的低报价,并基本打消了卖掉苹果的念头,把全部精力放到拯救苹果上来。试想,如果当年的阿梅里奥说服董事会低价抛售苹果,那今天的一切不都成了幻影?

第三件,阿梅里奥在苹果发生软件危机,决定外购操作系统的时候,并没有因为乔布斯与苹果高层间曾经的裂痕,而将NeXT公司排除在外。如果NeXT没有被苹果收购,乔帮主的回归也许就要再拖上一两个年头,而没有了乔帮主,苹果是不是能挨过这一两个年头,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一位苹果前副总裁是这样评价乔布斯回归前这三位CEO的:「斯卡利其实做得非常好。在斯卡利的领导下,苹果的年收入从十几亿美元增长到近百亿美元。不少苹果员工都很喜欢他。但是,斯卡利的短处在于他不善于预测产业趋势,不懂得用人,也不善于当机立断。斯平德勒是个非常糟糕的CEO,他懂些销售,但在管理、技术和产品上糟糕透顶。阿梅里奥是一个传统、老式的CEO,他终止了一些项目,改善了财务状况,还收购了NeXT公司,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大船迅速沉没。但他无力拯救苹果。他的风格决定了他无法调动起苹果的全部潜能。」

无论如何,1997年乔布斯决定出任苹果临时CEO时,这三位前任留下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股价滑落低谷,市场份额持续下降,内部产品线混乱芜杂,战略方向模糊不清,主打产品故障频出,员工人心惶惶,外部强敌环伺……

1997年10月,临时CEO乔布斯宣布苹果第四财季亏损达1.61亿美元,整个财年的收入只有71亿美元,下滑了28%。

帮主已经回归,大船仍在漏水。

让我们来看一看,乔帮主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最终实现了苹果的惊天大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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